農曆七月一到,廟口貼出普渡公告,新聞裡開始播放河面上漂著一排排發光紙燈、年輕人沿著抹滿牛油的高柱往上疊羅漢的畫面。多數人知道這些叫放水燈與搶孤,卻說不清楚兩件事為什麼總是綁在一起,又為什麼非得在鬼月做。放水燈與搶孤其實是同一場普渡儀式的兩端:一端在水邊把孤魂「引」進來,另一端在岸上把賑濟「分」出去。把這條動線看懂,鬼月那些看似零散的活動就會串成一個完整的故事。
這篇從放水燈引水招魂講起,接著拆解搶孤的賑濟本意與孤棚結構,最後說清楚整個鬼月普渡裡公普與私普的分工,讓你下次站在河岸邊或孤棚下,知道眼前這場儀式在處理什麼。
放水燈是做什麼用的,為什麼要在水邊放
放水燈的核心功能是照路與通知,替困在水中、深海裡的孤魂引路上岸,讓牠們知道岸上正在辦普渡、可以前來受食。傳統說法把這個動作稱為「照冥」,也就是以光照亮冥路。水燈一般以竹條與紙紮成燈籠或屋型,在道士、僧人或法師引導下於近水處放流。
之所以選在水邊,是因為民間相信溺水或客死他鄉、無人收埋的孤魂,許多滯留在江海之中,陸上普渡的香火與祭品傳達不到。先把水燈放出去引牠們上岸,普渡才接得上。放水燈的時間通常落在普渡的前一天或前夕,等於是整場法會的「發帖」動作,先送出邀請,隔天才正式設宴。
水燈頭漂得愈遠,民間視為接收到普渡訊息的好兄弟愈多,因此放水燈不只是儀式,也被當成觀察運勢的指標。基隆中元祭就有這樣的傳統,各姓氏的水燈頭推入海中後,漂得遠、火勢旺,被視為該姓氏族群運勢更好的象徵。
放水燈這個習俗是怎麼來的
放水燈並非台灣獨有,源頭可追到更早的東亞水祭傳統。有學者推測它與印度教以水燈祭祀河神、送走災厄的儀式有關,同源的佛教沿襲了這個做法,隨佛教傳播,日本、韓國也發展出類似的水上民俗。
漢人文獻裡,放江燈、放河燈的記載最早見於唐代,當時還與元宵節相連,並非中元節專屬。宋代《夢梁錄》記載中元節時派人到龍山放江燈萬盞、設斛祭享江海鬼神,水燈才開始普遍與中元節掛勾。明代以後在民間普及,成為中元節固定的信仰習俗。換句話說,今天看到的鬼月放水燈,是一條走了上千年才定型的習俗。
台灣放水燈的南北差異
同樣是放水燈,台灣南北的氣氛差很多,這點常被外地人忽略。中部以北,尤其北部地區,放水燈往往配合遊行遶街,由頭家爐主或醮主捧著水燈頭、帶著水燈排走過街道,被視為節慶中的公開活動,帶有嘉年華般的熱鬧。基隆中元祭的放水燈遊行、宜蘭的水燈活動都是這一路的代表。
中部以南,特別是台南與高屏地區,放水燈的氣氛就低調許多,多由爐主或醮主等代表前往近水處列隊施放,民眾通常不參與、不圍觀。理由在於放水燈招請的對象是孤幽,被看作「陰事」,因此不宜當熱鬧看。同一個動作,北部當節慶、南部當陰事,背後是兩套對待孤魂的態度。
搶孤在搶什麼,為什麼說它是賑濟
搶孤搶的是「孤」,也就是普渡之後施捨給孤魂與貧困者的祭品。它的本意不是競技,而是賑濟:早年開墾社會把祭拜過好兄弟的供品分送出去,原意是讓貧困流民也能分得一份食物,承接的是慎終追遠、與孤魂分食的悲憫之心。
台灣搶孤的歷史可上溯至清末。為了祭拜開墾過程中因天災、疾病、械鬥而死、無人收埋的先民無主魂,居民備食施鬼,把祭拜後的供品放上高棚竹棧,再由人象徵鬼魂攀棚奪取,這就是搶孤。換句話說,攀爬的人是在「扮」孤魂來受食,把已經布施給好兄弟的祭品取下、再分給在場民眾,是一種人鬼之間的食物流轉。
研究學者把頭城搶孤的演變分成四個階段,正好反映賑濟意義的位移:最早是以救濟流民為主的「門口搶孤」,接著是以祓禳除厄為主的「集體搶孤」,再變成以競技為主的「選手搶孤」,最後成為今天以觀光與民俗體育為主的「民俗搶孤」。從分食物到比體能,搶孤一路被重新定義,但賑濟孤魂的底色始終沒消失。
孤棚與孤棧是怎麼搭的
搶孤的舞台分成兩種棚架,規模差很多。較小的是「飯棚」,俗稱乞丐棚,高度約十八尺,棚上擺一籮米飯,由法師施「化食法」確保鬼魂得到充分食物,早期被當成搶孤前的熱身。正式比賽用的是「孤棚」,規模遠大於飯棚,以頭城為例可高達四十三公尺。
孤棚由三部分組成。基座是十六根杉木孤柱,每根高約十三公尺,並塗抹大量牛油增加攀爬難度;中段是一個倒翻的平台,稱「倒塌棚」,長約十二公尺、寬約七點二公尺,攀爬者得先翻上這個外伸的平台,難度最高的一關就在這裡;頂部懸掛十三座孤棧,每座約三十公尺高,由竹子編成,棧身綁滿米粉、魚蝦、雞鴨豬肉等供品,頂端插著「順風旗」。
孤棧的製作本身就是一門工藝。傳統由各村居民以竹子編製,將莿竹下段剖成四片象徵四季,套進十三個竹箍、用黃藤固定,最外層再綁上代表十二個月份的十二根長枝竹。近年蘭陽博物館定期辦孤棧傳習活動,邀耆老傳授做法,避免這門手藝失傳。
搶孤怎麼比,搶到順風旗代表什麼
搶孤的競賽在農曆七月底午夜開始,先進行飯棚的個人賽,再接大棚的團體賽。團體賽通常有十多支隊伍,每隊約五人,每隊只能用一根棚柱、一條麻繩。鑼聲一響,隊員迅速抱柱、以疊羅漢方式把第一人頂上空中,攀過抹滿牛油的孤柱、翻上倒塌棚,再砍斷棚頂紅繩,僅靠剩下的白布攻上約三十公尺高的孤棧。
最終目標是取下棧頂的順風旗。搶得順風旗的隊伍是當屆贏家,民間信仰也相信奪旗者能得到神鬼庇佑。比賽結束後會進行跳鍾馗來謝壇、送孤,把請來的孤魂送走,整場儀式才算收尾。所以搶孤從頭到尾不是單純的攀爬比賽,前有普渡施食、後有送孤收場,競技只是夾在中間最戲劇化的一段。
值得一提的是,頭城與恆春的搶孤並不完全相同。頭城在柱頂設倒塌棚、上方再立孤棧,結構繁複;恆春的搶孤則只有孤柱、不設孤棧,祭品直接放在孤棚的棚面上。看似同名的兩場儀式,棚架邏輯其實各有一套。
頭城搶孤為什麼跟開蘭歷史綁在一起
頭城搶孤之所以被視為台灣規模最大的搶孤,跟漢人開墾蘭陽平原的歷史密不可分。一說由烏石港碼頭工人發起,另一說源自吳沙登上蘭陽平原次年,為紀念開墾過程中蒙難的孤魂而辦。早期開墾經歷天災、疾病與戰爭,許多居民難以安葬、魂魄無處安放,當地人便每年農曆七月集資辦普渡法會,並在鬼門關當天舉行搶孤。
文獻上對頭城搶孤的最早記載可追到清道光五年,當時的噶瑪蘭通判烏竹芳在詩裡描述蘭城中元「火炬燭天、笙歌喧市、沿溪放燄」,家家門前搭高台排供果、眾人爭相奪食,名為搶孤。這段記載也說明放水燈與搶孤本就同屬一套中元祭儀。
這項活動歷經多次中斷。清光緒年間劉銘傳曾以陋習為由下令禁止,日治時期一度復辦並具觀光性質,後因戰爭於一九三七至一九四五年間停辦。戰後一九四六年復辦卻發生傷亡,數度停辦又復辦,直到一九九一年宜蘭縣推動文化政策才較穩定地重新舉行,並於二○○六年依《文化資產保存法》被公告為民俗類文化資產。今天看到的搶孤,是兩百年來幾度斷續才保存下來的祭典。
鬼月普渡裡的公普與私普怎麼分工
整個鬼月的普渡,依規模與主辦者分成公普與私普兩條線,放水燈與搶孤屬於公普這一端。公普是以廟宇、社區、鄉里為中心的大型公開普渡,由地方共同籌辦;私普則是私人住宅或公司行號自行舉辦的普渡,多在自家門口或公司門口擺供桌祭拜。一場是集體的、一場是各自的,兩者並行構成鬼月的祭祀網絡。
私普的安排相當有彈性。家戶或公司不必都擠在中元節當天,可在農曆七月任選一天進行,鄰里之間也常商議好時間輪流普渡。一般建議在下午一點到五點、太陽下山前祭拜,地點選在家門口、戶外或公司大門外,避免在室內普渡,以免把好兄弟請進門。
家中若有完整祭祀習慣,當天的順序是有講究的:上午先拜神明,中午拜祖先,午後拜地基主,最後才拜普渡公與好兄弟。這個由神到祖先、再到孤魂的順序,等於把私普濃縮在一張供桌上重演了一遍公普的層次。
放水燈、搶孤、普渡在鬼月怎麼排在一起
把時間軸拉開,公普這條線的動作其實有清楚的先後。以頭城的三朝醮典為例,第一天道士入壇、誦經啟請;第二天進行遊行與放水燈,先到水邊把孤魂引上岸;第三天才舉行普度科儀與搶孤,先施食超渡,午夜才開始攀棚奪旗。放水燈在前負責「引」,普渡在中負責「施」,搶孤在後負責「分」與「送」。
理解這條動線,就能看懂為什麼放水燈與搶孤總是成對出現。它們不是兩個獨立的觀光節目,而是同一場賑濟孤魂的儀式的開場與收場。中間夾著的普渡施食,才是整件事真正的目的。
放水燈與搶孤走到今天,觀光與體育的成分愈來愈重,但只要記得放水燈是引水招魂、搶孤是賑濟濟饑、公普私普是集體與各自的分工,就不會把鬼月普渡看成一場熱鬧而已。下次農曆七月,若有機會到基隆、宜蘭的河海邊看放水燈,或站在頭城的孤棚下,不妨多停留片刻,看的不只是燈與棚,而是一套延續了兩百年、與孤魂好好相處的方式。